[搬运]邪魅之雫(章前)

找到了个人翻译的《邪魅之雫》版本

著作:京极夏彦

妖怪制作:荒井良

封面设计:FISCO

翻译:妄想威也

 

故甫上秤盘方知自身无可以俗世之秤衡量者、愿其多幸——

◎邪魅————

邪魅者

魑魅

之类也

为妖邪之恶气所化

——今昔画图续百鬼·卷之下·明

鸟山燕石/安永八年

你啊——。

一直抱持着误会。

你对于自己只是世界之一部分,而且仅是琐碎的、于世界而言根本只是毫无必要之多余部件这一点,完全没有认识吧。

我也一样。

如果说,你和我有着同样的误会——若是如此,你也该同样认为世界才是自己的一部分。

那么这——是谬误。

我似乎、也抱持着误会。

不,我才是一无所知吧。

我,对于我所存在的这个世界一无所知。不过自以为知道而已。

我对世界过于无知。

个人所能认识的,似乎只是世界的极小一部分而已。不——说一部分也已算是厚颜,正是如此卑微的认知。

如果与世界的一切作比,个人可以得知的情报等同于无。

与沙漠相比便是沙粒一颗、不、一定甚至连如此程度的价值也没有。

我——。

现在正站在濒临小淘绫滨的地方、看着你、还有天空和海和沙滩。

你很渺小。

天空和海映衬下的你非常渺小。

我甚至比你还渺小吧。像这样理所当然的规模感,我严重地欠缺着。

我想你也是一样。

你也同样、把海和天空和沙滩还有自己、当作是同样大小的吧。不,你应该甚至认为自己更为广大。

初秋的风、越过礁石、穿过沙滩,吹拂着我。

我的指尖上,落下了一颗随风飘来的沙粒。

我们——。

不过只如这沙粒一般大小。

我也好你也好,都是偶然落到指尖上的这一颗沙子。将这沙子收入腹中、误以为如此已将整个沙滩吞下、带着这样的错觉活着的,丑角。

例如——。

于沙漠而言沙子一颗绝非必要之物吧。有也好无也可、无足轻重之物。

当然,若无沙子便不成沙漠。沙漠乃由沙砾构成。沙子是形成沙漠的绝大部分、独一无二之要素吧。

即便如此。

重要的并非一颗颗沙子,而是其量。沙子若只有一颗便无法称之为沙漠、也无法形成沙漠。

所谓沙漠,是沙子无限堆积之形态而非沙子本身。沙子多一颗少一颗,沙漠亦只岿然不动。如是一来,对于沙漠来说、一颗沙子岂非只是无用之物?

所以——。

仅仅拥有一颗沙子分量的我们,虽然的确是构成世界的要素,但于世界而言绝不可能成为必不可缺的东西。

也无需抬出沙漠吧。

即便与绵延眼前的沙滩相比,其差距也是历然。

日复一日在不绝涌向无限远方继而折返的波涛冲刷下,沙滩总是沙滩,始终延绵存续。沙滩是吞下无量之海水、继而吐出的存在。然而为波浪冲去、在海中飘荡的沙子又如何呢。

沙子于离开沙滩之刻起即不再为沙滩。甚至连海中的垃圾也算不上。投入海中的一颗沙子,虽尚在海水中,却已等同于无。

不,要抹消一颗沙子而把大海抬出来实在小题大做。一滴水已经足够。一颗沙子,乃是仅仅一滴水滴即足以将其吞没、如此虚幻又无力的东西。

仅仅——一滴。

一滴水即可冲走吞噬、隐没消失的沙子,与可将大海绵绵不绝涌出的巨浪吞下继而吐出的沙滩相较,虽为同质,终归是全不相同的存在。

我过去并不明白其中之差异。

我想你也并不明白。

你同样也不过将一颗沙子吞入腹中而已,即便如此、却表现得似已将世界吞下般。

不是么。

例如——。

你其实以为,自己的一举手一投足、一喜一忧,有着令世界样貌为之一变的力量,是这样吧。

我——心中某处也曾如此相信着。

以为若感悲伤天空便会涕零、若感空虚大海便会哭泣。

明明啼哭的只有自己。

所有一切只是自己如此感觉而已。我要哭要号、求死求存,世界也全不、无一改变。雨自降下风自吹拂,不过如是。既无日头不沉之宵,亦无日头不出之朝。

我的存在和世界的运作毫无干系。

不——。

这些其实我也已了解。你该也不会自以为是可改变天地运转的超越者吧。

可是。

若要评价我自身,我想我既不愿一改初衷承认这种想法、甚至于心中某处认为这想法有错。毕竟我,还不曾试过自认仅仅是颗琐碎的沙砾。

我消失的时候世界也会消亡、我大概一定曾经这么认为过。

那是幻想。

巨大的错误。

以为自己与世界同等——。

又或自己正是世界——。

甚或自己就在世界之中心——。

三者均为谬误。

这是那奇妙的男子告诉我的事情。

我们皆是卑微的。与世界相比之下、质量无限趋近于无的,如此的卑微。

再者,构成世界的要素、与世界本身,并非同义。

而且——世界并无所谓中心。

即便有,也并非区区个人可以定夺的事物吧。

若说中心,那应是指自己的中心。

在那里不过只有一颗沙子。

在自己的正中心、不过有毫无用处的沙砾一颗、孤零零地在那儿而已。

将这琐碎的沙子一颗当作救命稻草般抓住、以为其对于自己以外之一切而言亦是特殊之存在,通过这种固执的盲信,你、我——不,我们,都抱持着自己似乎当真立于世界之正中心一般的错觉,如此而已。

这是错觉。

其证据——。

我向世界投入的一切言语、思念,其实并没有传达给任何一个人。我,不过是对着我呼喊而已。我不过在自己的正中心、以只有自己可以听见的声音,嗷嗷叫唤而已。

真滑稽。

即便这于我而言是多么严重的、事关我自身存亡之沉重残酷的事情——从外界看来的我的样子,不过也是一副为丁点小事而张皇失措的滑稽之相而已吧。

你,也是滑稽的。现在我能作如是考量。

可是,我并不认为你愚蠢。

抱持此种错觉这点本身,并非应一概加以斥责之事。

那是理所当然的,那个男子如是说道。

人啊,任谁都是带着这样的错觉而生存。

不,似乎应该说人是若不蒙上如此错觉便无法生存下去的生物。

以为自己是特别的、以为自己和世界同等、以为自己在世界的正中心,若不如此坚信便难以越过的坎,确实也是存在的。所谓通过逃避才总算可以面对的现实,也是存在的。

毕竟——。

我们的手中只有一颗沙子。

因此对于我而言、不——无论对谁而言、这颗沙子都是无可取代、特别的沙子,这点是无容置疑的。毕竟,能入手到比这更好、或是除此以外的沙子,都并非我们可以实现之事。

那一定是特别的事物。

于我而言、于你而言皆是同样吧。然而,那仅是于我于你而言的特别之物,不过如此而已。

沙子终归不过是沙子。

于当事人之外的所有人而言,那不可能成为特别之事物。那在他人眼中看来不过是无足轻重的沙子,从沙滩的角度看来则是只拥有其无限分之一的分量的、毫无必要的东西而已。

所以。

那是逃避、那是错觉、而且自己之外的任何一人都抱持如此错觉——若能清晰地认知到这些事实,如此亦应无妨。

然而,我过去却不明白。

在这里,错觉也能成为自傲。因为凡所种种皆不过是将一己之分量无限扩大的傲慢、逃避现实的幻影而已。

我也曾自傲。

曾一无所知。

对于坚信自己正是沙滩之人,只会将他人尽皆当成沙子来认识吧。

对自己有着特别价值的人——已成自身之一部分的人之外的,看起来全都是不屑一顾的沙子。只要误以为自己正是沙滩,自身之外的人不过是构成世界——自己的要素之一——沙子而已。

明明自己也不过是沙子而已。

对于你而言,我也不过是沙子而已吧。正如于我而言那个男子也曾经不过是颗沙子一样。

那正是我最大的错误吧。

其结果——。

我,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。绝不可能偿清的罪过。

并非因你。

不过是我错了而已。

你不过给予了我一滴水滴而已。

而你给予我的一滴水滴,却将我完全吞没了。

正是我仅是颗沙子的再好也无证据。

你所给予的水滴到底为邪恶之物与否,我无法判断。只是,无论那是如何邪恶之物、于抱持着误会的我而言、那都是具有无限魅惑的一滴,此点无容置疑。

邪魅之雫——。

(译注:雫——和制汉字,水滴之意。)

我似乎被邪魅之雫吸去了。

然而,事到如今,我对你绝无怨恨。自然、亦未蔑视你。

你心中所想,我无法知悉。孤零零地被弃于海边的你胸中、反复来去的到底是何物,我甚至无从推测。而你也不会明白我的真情吧。

那个女子会作何打算呢——。

背后,他如此喃喃道。

对这一问,我并没有答案。

现在——在我眼中看来的你,并非邪恶之人。而是和我同样,卑微、滑稽。与世间一切存在同等地,卑微而滑稽。

如此——也好。

至今我所一直看着的世界、你所一直看着的世界,都如大蛤所吐之蜃气楼一般吧。

我们说不定都是为蛤蜊所吞入的沙子。

我便从蛤蜊腹中逸出、混入海中吧。

为偿还无法偿清之罪过。

你将会怎样呢。

要在那广阔的天空之下,继续凝望着海市蜃楼么。

◎蜃气楼——

史记·天官书有云

海旁蜃气象楼台云云

蜃者大蛤也于海上吐气

成楼阁城市之影

此名为蜃气楼

又云海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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